签约服务走过十年，家庭医生如何破局？

全媒体记者 张恒

4月28日下午，郑州市管城区北下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家庭医生团队，开启每周两次的下社区服务。他们当天的任务是在管慢病患者定期随访，宣传老年人、慢病患者、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免费体检项目。他们的工作，是活跃在基层的全国上百万家庭医生的缩影。 

十年前，国务院医改办等7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的指导意见》，标志着家庭医生签约服务正式全面启动。该制度被视为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的重要举措，构建分级诊疗制度的核心抓手。 

如今，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在全国遍地开花。这是发展的十年，也是遇到问题、不断解决问题的十年。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如何落到实处？如何让居民愿意找家庭医生看病？ 

我国的家庭医生主要包括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注册全科医生，以及具备能力的乡镇卫生院医师和乡村医生等。实际工作中，家庭医生签约服务优先覆盖重点人群，包括老年人、孕产妇、儿童、残疾人、慢性疾病患者、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等。 

需要注意的是，家庭医生并非私人医生。前者是体现公平、公益的公共服务，针对重点人群上门服务；后者是市场化产品，价格高昂、专属一对一、随叫随到。 

此前的4月13日，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国家卫生健康委基层卫生健康司司长焦雅辉对河南日报社顶端新闻记者表示，截至2025年，全国家庭医生总数达到139.1万人，为老年人、儿童、孕产妇和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等患者提供签约服务，不断提高签约率，有的地方重点人群签约率已经超过80%。 

河南省卫生健康委基层处相关负责人告诉顶端新闻记者，河南省持续推进家庭医生签约服务高质量发展，家庭医生的签约服务覆盖面持续扩大、签约服务体制机制更加健全、签约服务信息化水平明显提升、签约服务收费机制更为灵活、签约服务骨干队伍不断壮大。 

基层医疗机构中，不少机构持续探索创新服务模式。 

郑州市管城区北下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全科医生马腾飞说，该中心以社区为服务单元，成立了13支以全科医师为核心，配备社区护士、公卫人员的家庭医生服务团队。 

在此基础上，每支团队均增配了多名不固定的成员，主要是中医师、预防保健医师、医保、药师及检查检验人员，形成“3+N”家医团队工作模式。 

“相当于将整个社区卫生服务机构职能，整体搬移到签约居民家中，所有健康问题都可以在一个团队内完成，真正做到了全方位、全生命周期的健康管理。”马腾飞说。 

南阳市宛城区汉冢乡卫生院院长、全科医生杜思远，已经走村串户做了8年家庭医生。最初村民不了解，他跑到村里科普、诊治，现在村民主动到卫生院的家庭医生服务工作室。杜思远可以短时间内服务更多人，提供建档、慢性病随访等服务。 

实际上，家庭医生制度是综合性、长期性的制度。 

除了签约服务，还包括全科医生培养、激励机制、医保联动、首诊转诊等一整套安排。这也使得问题在发展中时有显现，实际情况与群众需求还存在一定差距。 

根据记者调查，多位家庭医生和医疗机构人士均表示，现有家庭医生制度中存在多方面需要解决的问题。包括全科医生数量不足、签约服务质量不够高、家庭医生业务能力还存在短板等。 这项制度为群众提供了便利的医疗服务，但也存在重点人群受益明显，普通人群感知弱等现象。此外，还存在社会对家庭医生知晓率不高，甚至不信任的情况。 

河南省卫生健康委基层处向记者提供的信息显示，当前由于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人才紧缺，可提供优质签约服务的家庭医生不足，出现家庭医生难约现象。 

个别家庭医生由于签约的家庭太多，精力有限，加之签约服务支持性政策、激励机制落实不到位等，签约主动性与责任意识不够。  

家庭医生制度落实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和困难，折射出基层医疗的短板。这些短板涉及基层医疗资源、激励机制、制度衔接、服务内容与需求错位等方面。 

基层全科医生的数量、服务质量问题，仍需进一步提高。现阶段，家庭医生主要来自城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乡镇卫生院。也就是说，家庭医生大都是基层医疗机构人员。

 “家庭医生团队包括全科医生、社区护士、公卫人员等，其中全科医生是核心、主力军。所以全科医生的整体能力越高，基层的诊疗服务能力越高，居民的健康越有保障。”河南省人民医院主任医师、中华医学会全科医学分会青年委员会委员、河南省医学会全科医学分会青年委员会主任委员李兵告诉记者，目前基层全科医生的数量和服务质量仍有欠缺，需要大力发展全科医学、培养全科医生。

家庭医生的薪酬待遇问题，是基层从业者最关注的核心事项。

一位家庭医生告诉记者，他一位朋友做了10多年的基层医疗机构编外家庭医生，干活多、收入少，后无奈离职， “他十几年勤勤恳恳，对服务对象都热情耐心。每一次入户随访，居民都像迎接归家的孩子一样，有说不完的话。但是因对收入不满，辞职卖保险去了。”这位家庭医生说。 

多位服务多年的基层签约医生告诉记者，家庭医生除了提供入户随访、诊治等签约服务，还要承担坐诊、查房、急救等医疗机构工作。 

与同行业平均水平相比，按照现有绩效评价体系，在付出同等学历、精力、时间等条件下，收入相对较低。不过，他们的收入分配以所在科室分配的绩效为主，最低4000元左右，最高有上万元。 

签约服务的高质量发展，还与基层医疗机构的运营压力息息相关。 

一位调研过多地医疗机构的家庭医生说，支持家庭医生团队的资金来源，包括公卫资金、医保基金、个性服务包购买、签约服务费等。但实际工作中，并未完全落实到位。而部分基层医疗机构由于有经营压力，也难以抽出很多资金补贴家庭医生团队。 

另一位乡镇卫生院人士证实了上述说法，但他认为部分资金很快会落实，“因为最近国家、地方连续发了几个文，促进这一块工作推进”。 

在政策衔接方面，也存在一定堵点。比如被视为精准对接居民“急难愁盼”，也是医疗机构重要收入来源的个性化服务包，被认为未与医保报销规定有效衔接。

 “比如针对糖尿病人的个性化服务包，制定服务包的目的是打包优惠，让签约居民得到实实在在的实惠。但是打包优惠就无法使用医保支付，反而变相增加了群众经济负担。”一位家庭医生说。 

此外，居民对家庭医生的认知模糊，也让这项制度未尽其能。一位社区服务中心家庭医生说，很多人“大病小病去大医院”的观念仍在，使得家庭医生没有充分发挥首诊、分诊的作用。 

40余岁的刘建设（化名）是一位高血压患者，他签约了家庭医生，却从没有见过对方。居民获得感不够强，是家庭医生制度现阶段常被提起的现状。 

记者随机采访的多位居民均表示，没有听说或接触过家庭医生。一位三甲医院医生也坦言，自己没有签约家庭医生，身边也很少有人签约。 

河南省卫生健康委基层处相关负责人说，由于个别地区或机构缺乏有效宣传，部分宣传内容没有针对特定的人群进行定制化宣传，未能准确传达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的便利性和实际益处，导致部分居民存在认知误区。

 “家庭医生和居民之间是契约关系，也是朋友关系。建议加大对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投入，让优质医疗资源下沉到基层，让老百姓愿意走到基层医疗机构接受服务。”杜思远告诉记者。

 “最理想的状态是形成分级诊疗体系，居民看病首诊家庭医生，进行小病救治、大病识别、重病转诊、慢病管理、未病防治。”李兵告诉记者。 一位从事多年基层医疗工作的家庭医生建议，要解决基层医疗人员的同工同酬问题。 

他告诉记者，在某基层医院工作近20年的一位全科医生，一路成为技术骨干，晋升副高职称，担任多年住院部主任，撑起了住院病房的医疗质量和声誉。但是因为学历、年龄等多种因素，入编无望，心里不平衡，最终毅然离开。他所在的住院病区，从他离职前一床难求，到现在门可罗雀。 

“因为他担任多年家庭医生，很多辖区群众因为他，首诊第一选择就是社区医院。他离职后，群众颇有怨言，甚至去找该医生现在的单位住院。”上述家庭医生告诉记者，没有编制，其实本质上是没有同工同酬，导致人员流动大，对医院发展极为不利，也不利于提高服务群众的品质。 

李兵长期关注家庭医生的发展，他建议通过多种途径提高家庭医生待遇、增加其晋升渠道，进而提高他们的积极性，推进签约服务的高质量发展。 

郑大一附院消化内科医学部副主任姚建宁同时是郑州市人大代表，今年郑州两会时，他提出“构建郑州市民数字家庭医生”的建议。 

姚建宁告诉记者，建议整合医疗数据资源，开发“数字家庭医生”系统，为市民提供智能健康监测、异常结果预警、个性化健康干预等全周期服务，实现“数据多跑路、医生提效率、市民少担忧”。

 “数字家庭医生，解决了家庭医生覆盖面不够广、精力有限等问题，还能节约医保资金。它可以是APP、小程序，也可以是‘郑好办’的一个模块，简单易上手，还能设置即时提醒、专业报告分析。”姚建宁说，郑州市的医疗数据云平台、人工智能技术、大数据分析能力已趋成熟，足以支撑构建“数字家庭医生”服务体系，赋能市民健康管理。 

河南省卫生健康委基层处相关负责人说，下一步将持续创新家医服务宣传形式、持续强化人才队伍建设、持续健全监督考核机制、持续推进“互联网+签约服务”。 

例如，在考核机制方面，完善以签约对象数量与构成、服务质量、健康管理效果、居民满意度、医药费用控制、签约居民基层就诊比例等内容为核心的评价考核指标体系，认真实施基层机构对签约服务的管理考核。